金观平：抓产业创新不能忽视传统产业的深层逻辑

在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推进的今天，数字经济、人工智能、新能源等“新概念”不断涌现，仿佛只有站在风口上，才算顺应时代潮流。如果产业创新只盯着“新赛道”而忽视传统产业升级，不仅会错失巨大的发展空间，还可能削弱整个经济体系的韧性和竞争力。围绕“金观平：抓产业创新不能忽视传统产业”这一主题，越来越多的讨论开始回到一个简单而关键的问题——中国这样一个超大规模经济体，真正支撑就业、税收、供应链安全的，仍然是那片庞大的传统产业“基本盘”。在创新浪潮中重新审视传统产业，既是现实需要，也是未来竞争的必答题。

传统产业不是“落后板块”而是创新主战场

长期以来，社会舆论中存在一种隐性偏见：高科技、高成长领域才是创新主阵地，钢铁、化工、纺织、机械制造等似乎天然与“高端”“前沿”无关。这种认知偏差导致的结果，是政策、资本、人才都容易“一窝蜂”涌向少数新兴行业，而传统产业在结构调整和技术升级的关键阶段，反而容易出现“被忽视的空窗期”。事实上，从全球竞争格局看，真正具备长期优势的国家，无不是在传统产业基础上完成技术密集度和价值链位置的持续跃升。

例如，德国被视为“工业4 0”典型代表，但支撑其工业实力的，依然是机械装备、汽车制造、精密零部件等传统行业，通过数字化改造、智能制造、工业软件和标准体系建设，把传统产业做成了高技术产业、高附加值产业。同样，日本在材料、零部件和装备领域稳居世界前列，也不是依赖某一两个“新物种”，而是在数十年如一日的工艺改进、流程再造和管理创新中，将大批传统门类升级为具有垄断力的“隐形冠军”。由此可见，传统产业不是创新的反面，而是创新最广阔、最具现实转化能力的主战场。

抓产业创新离不开对“存量”的深度改造

产业创新常被理解为“培育增量”，例如布局未来产业、打造新质生产力等。但对于经济体量庞大的中国来说，“存量改造”与“增量培育”必须并重，甚至在相当长时间内，存量的技术改造、数字化赋能、绿色升级，将对整体生产率的提升起到决定性作用。钢铁企业通过智能制造平台实现能耗实时监控，能效提升和成本下降的收益，可能远大于单个新兴项目的边际贡献；纺织企业通过工业互联网进行全流程管理，可以在纱线质量、订单响应速度和柔性生产能力上实现跨越式提升，从而融入高端时尚和功能纤维等更广阔的市场。

这意味着，产业创新不应被简单等同为“打造几个明星新产业”，而是要以系统思维重构整个产业结构和生产方式。智能制造、绿色低碳、数字技术、平台经济等并不是新旧产业的分界线，而是贯穿各类产业、尤其需要在传统领域深度渗透的通用能力。如果新技术只停留在少数高精尖领域，不能与钢铁、石化、建材、家电、汽车、纺织等大规模产业门类深度融合，那么整体经济的全要素生产率提升就会受到制约，创新成果也难以转化为广泛的现实生产力。

从“淘汰落后产能”到“激活传统产业潜能”

在推进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过程中，“去产能”“去杠杆”等词曾一度成为热词，一些地方甚至简单地把“传统产业”与“落后产能”画上等号。这种以“是否传统”替代“是否高效、绿色、具备竞争力”的粗放判断标准，极易造成资源配置扭曲。实际上，很多传统行业内部结构高度分化，既有技术水平落后、污染严重的低端生产，也有管理现代化、能效领先、产品高端的标杆企业与先进产能。对传统产业的态度，不应是“一刀切式的压缩”，而应是“有选择地扶优扶强、精准地淘汰落后”。

以水泥行业为例，经过多轮技术改造和节能减排措施，一批龙头企业已经在余热发电、协同处置固废、智能控制系统等方面走在世界前列。如果仅仅因为行业“传统”而压缩投入、减少创新支持，不仅会削弱这些企业的国际竞争力，也会削弱整个产业链在绿色转型中的支撑能力。在实施“腾笼换鸟”战略时，笼子不是简单的“传统产业”，鸟也不必都来自“新行业”，而是要通过技术进步和商业模式创新，在同一产业内部培养新的“优质鸟群”，实现传统产业内部的自我革新和升级。

传统产业是保障就业与社会稳定的压舱石

从宏观层面看，制造业、建筑业、批发零售、物流运输等传统行业，依然承载着大量就业和社会分工结构。若在推动产业创新的过程中，对传统产业采取“只减不增”甚至“急刹车式”的收缩政策，很容易引发就业压力、区域发展失衡和社会预期不稳等一系列连锁反应。尤其是在中西部地区和三四线城市，很多产业园区与城镇的发展路径深度依赖于传统制造和加工产业，一旦其被简单视作“需要被替代的旧经济”，不仅会影响当地财政和就业，也会削弱全国统一大市场的稳定性。

坚持在传统产业中推进高质量发展，本身就是一项重要的民生工程和稳定工程。通过技术改造、设备更新、节能减排，既可以提升企业竞争力和产品附加值，又能在产业链稳定中创造出更多高质量岗位，让一线工人分享到产业升级的收益，而不是被动承受“机器替人”的冲击。产业创新如果脱离就业与社会承载能力，只追求概念上的“高精尖”，就可能在现实执行中面临巨大阻力甚至走入误区。

以数字化与绿色化为抓手重塑传统产业价值

当前，中国推动新型工业化的一个鲜明方向，就是用数字化、网络化、智能化改造提升传统产业，用绿色低碳理念重构整个生产体系。这里的关键不在于“有没有新技术”，而在于如何让技术真正融入传统产业的生产链、供应链与价值链。比如，钢铁企业通过工业互联网平台实现设备预测性维护、能源精细化管理和供应链协同，可以显著降低停机时间、能耗成本和原材料浪费；家电企业通过大数据分析与云服务，将原本一次性售卖的产品转变为持续服务，延伸出远程运维、以旧换新、个性化定制等新业务模式。

在绿色低碳方面，传统行业具有节能减排潜力大、边际收益高的特点。碳达峰碳中和目标的实现，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钢铁、有色、建材、化工等传统部门的技术进步和工艺革新。通过推广电炉短流程炼钢、使用绿色电力、发展氢冶金技术，钢铁行业就能在保持产能结构合理的前提下，显著降低碳排放水平；水泥行业通过替代燃料和协同处理垃圾、污泥等固废，可以同时实现环境污染治理和企业成本优化，从而在“双碳”目标与经济效益之间形成良性循环。

用系统思维构建“传统产业+新技术+新模式”组合

推动产业创新，必须坚持系统观念，把传统产业看作技术、资本、人才、制度等多种要素综合作用的平台，而不是被动接受新元素的“旧容器”。在这一逻辑下，传统产业升级不是简单的设备更新，而是围绕全生命周期进行系统再设计：从研发设计到原料采购，从生产制造到仓储物流，从销售渠道到售后服务，都可以通过新技术与新模式渗透，形成贯通端到端的创新链条。

例如，在纺织服装行业，企业不再只依赖大批量的标准化生产，而是借助柔性制造、数字打版和电商直播，实现“以销定产”“小单快返”，将传统的规模优势与个性化需求匹配起来。这里的关键，并不是放弃传统纺织，而是用数据驱动、平台赋能的方式重构其运转逻辑。再如，在工程机械和重型装备领域，通过为传统产品嵌入传感器和通信模块，形成“设备上云”，可以开展远程监控、按使用时长付费、全寿命周期服务等模式，把一次性制造收入转化为持续服务收入，使传统装备制造企业向“制造+服务型”转型。

形成“不唯新不唯旧 以效率和价值论英雄”的创新导向

从根本上讲，产业创新的衡量标准不在“新”“旧”之分，而在于能否有效提升效率、创造价值、改善结构和增强安全韧性。无论是传统产业还是新兴产业，只要能够通过技术进步、制度创新和治理优化，推动资源在全社会范围内配置得更合理、更高效，就应当成为创新政策支持和要素保障的重点方向。面对未来竞争，在“卡脖子”技术尚未完全突破、外部环境仍存不确定性的背景下，稳定而富有潜力的传统产业基础，是中国推进高质量发展、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的“压舱石”和“定盘星”。抓产业创新不能忽视传统产业，不只是对既有产业格局的现实判断，更是对下一轮全球竞争格局的高瞻远瞩。